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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佳琼自选诗十首

今日好诗

2021-10-19 09:09:02



吴佳琼,70后,云南人,现居瑞丽。做过教师,偶尔写诗。曾有诗作发表在《诗刊》《诗选刊》《诗歌月刊》《滇池》《边疆文学》《大家》等刊物。





吴佳琼自选诗十首



1、《706种鸟中的三种白》


这些白,你都曾在不同地方的窗前见过


2019年,云南省德宏州已知的鸟类有706种

作为本地最常见的鸟,作为贯穿

白鹭一直在场

天空的蓝和湖泊的蓝是同一块蓝

白鹭在中间,载飞载鸣

爱这人间的,见鹭影皎皎

恨这人间的,闻鹭鸣哀哀

鹭的白,比天鹅的白多了一点妥协

若还有牛背上打盹耕犁后觅食之心

意味着更多妥协


“绝顶人来少”“白鹤之飞尚不得过”

鹤的白去向最高处,又带着神意返回来

高亢嘹烈的喉咙既有人间的血肉成分 

又和人间垂直(垂直是靠近神最近最有效的方式,就像塔)

那么它的形体和声音哪一个更接近神?

在耳中养鹤的,也必在喉中养鹤

群鹤和鸣的时候山空月明

此时形式大于内容

神意也不过就是静坐山中见鹤影

那至高的虚构,从不理会众生的捕鹤执羽之心

他在镜中养鹤

并不忘给羽尖镶黑


两端的中间部分水平如镜

天鹅的白收拢翅膀浮在原地

作为等待不可到达

作为拒绝,又不肯远离

水面的一小块反光,一小块犹豫

其弧度,包含了对其他705种颜色的渴望

包含了对其他705种颜色的忍受

包含了对其他705种颜色的绝望

包含了自己对自己的磨损

——谁也无法轻易把皱掉的东西抚平


以天鹅为中点

试图分出清浊轻重的

最后都得到霜刃

——那些往不同方向上逐渐减轻的血肉之重和逐渐加重的虚无之轻

历来被命名为战争

非白所能尽括

非对镜整衣冠,以及风中披发跣足所能尽括


“白有什么用呢”

新熬的一碗白粥里

不同的尺寸和过渡

不同的颈项和塔尖

从高飞中来,往冲撞中去

往你四十岁用同一块蓝画好的湖泊和天空中去



2、《厨房二题》


(1)

看那水滴悬在龙头上

我却不能出手相救啊

我看到——

在它来的地方,和它将要到达的地方

辽阔的波纹,正一层一层,随风往岸上赶

溅起的几朵,从高处看到低处的蓝,看到辽阔的奔波

里面映着我的脸

无用的障碍物。象今天一样

 

 

(2)

一滴油沿着罐壁淌下

慢的程度

超过一滴水,一滴泪,甚至一滴血

象有永远用不完的时间

向下走

把向下的一生

走得尽量慢



3、《听这声》


淤泥这个词

盲目

厌倦

迷惘

放弃中

夹杂着

沉湎和擦亮

越深不见底

越密不透风

一朵花越想像一条鱼一样奋力跃起

——不染即跃起

 

淤泥这个词中

夹杂着

耳朵

花刚好跃起

你刚好听到

听到即跃起



4、《减速带》


下坡的路口,新装了强制减速带

恰到好处的高度和比例

作为绕不开的好意

 

那天下雨,被绊住的有

几个碎鸡蛋,推三次才过去的烤红薯的三轮车

送水男子摩托上掉下来滚了近五十米的桶

骑自行车的妇女后座上的一塑料桶别人用剩的白色墙漆

 

听不到碎裂。他们不是作为瓷器

依然是肉体,行过命运的褶皱

已经是掉队者

依然参与减速

纵向累叠的伤口区别了他们

颠簸了一下。被一些冷抓住

作为生活语法晦涩的裸露部分,作为草

弯了弯了腰。不向更低处陷落

还是要抬头

在另一侧起身。说到天空到时候

它象一个废弃的拮据喻体,哽在喉咙里



5、《门口的树上有一个鸟巢》


并非变换形体就能居于枝头

跳跃,婉转

啼鸣,飞翔

随风起伏

这些我一样都做不到


就像奖赏给负重之人的某种片刻之轻

孤身之人,乐于以鸟为喻

但遗憾不能自幻为鸟,不能自证为鸟

被视为正途的是

目之所见,耳之所闻,心之所想

每一声鸟鸣都是一级阶梯


是啊,谁能断言

从不曾心怀隐忧,祈祷鸟声不灭

听到鸟鸣时没有试图置身鸟体

谁能断言以下情形没有一再发生:

一声鸟鸣把从未落下的那滴眼泪形诸一场大雨

一声鸟鸣把此身拔起于冰水

拔起于沸水

拔起于深水

拔起于止水


重的事物,得救于片刻之轻

其中的解脱之道

仅是借助喉咙的血肉成分

完成大部分轻盈



6、《困》


否定,失去,求不得,事与愿违和力所不及

都是来自外界的击打

 

无法表达也无法避开的部分

向尽可能多的颜色求救

比如园中的玫瑰,栀子,绣球、凤仙花、天竺葵

这朵和那朵之间的映照和抗拒


见风见雨见日月的人,都可栽种俗世之美

成为彻底的观赏者,见山见水见天地

 

更为艰难的部分,因不可说而言语尽废

言语尽废啊

栽种和采摘因而大于造纸和制墨

铁梨木,香樟树,灯台树,小叶榕

青菜,薄荷,红薯,以及犹豫再三的空心菜

提供坚实,高大,茂盛,丰沛,和茶饭之安

向更多的生长求救


需要屈膝的部分也包括在其中

勘不破的人,弯腰收集厚薄不等的木头

切割,打磨

做成筷子、砧板,花瓶,茶具,棋盘、桌椅

这个过程

必须反对油漆,那会让它们难以呼吸

松木、榧木、红椿、胡桃木,红豆杉,酸枝和花梨

承受过的重量得以不断涌出

直到追溯出曾经的垂直

 

唯有垂直,能自如往来于天地

尽头的剖面上,被木纹概括的时光一直不忍离去

沿着虚构的垂直不断涌来

全部在一杯茶里被找到——

那来自于水的技艺

湍急之处在于

植物的称呼里

枯萎和衰老隐于其间

忍住的泪水就要从高处坠落

陡峭之处在于

白鹤不来

那大片的天空

独自一人将永远难以饮尽

 

言语尽废啊。一生不过一日

作为一种复制

我依然久居在此

打磨一个虚构的旧居

灰尘顺风落下,依然还是重

水分流过叶脉,依然还是气喘、急促

镜子上的每粒尘埃,依然还是大于整个人间



7、《无分别心


月明正在梨花上

说静,说白,说凉,微苦

静止和流动无分别

精确和模糊无分别

有用和无用无分别

持花瓣,味道无分别


没有速度的,都将永不崩坏

月上新枝,在白之上叠加白

轻重无分别

一瓣负雪

真的美而无用吗?

已经流逝的

正从万物当中失而复得

让人在拒绝了一生之后

还能放下确切的忍受

抱持月色观看一场虚无的燃烧

得到仅有的一场崩溃


此后风尘不起

虚空和汹涌无分别

悲喜无分别

昨日之日和此去经年无分别

从此皆不足惧

不必一直卡在喉咙里



8、《此刻》


此刻,秋半

适合想老去之事

适合无端含泪

让缓下脚步的人听到水声

 

宜端正坐姿

宜平视

拉直这一世的转折

看看尽头处的另一端

这一端,已有檐头让出的一角天

 

看不破有看不破的好

转头望一眼身边的空座位

时光正在上面讲述

那些你比我更早知道的发生



9、《垂柳之侧》


庭院之空

不知填以何物

 

年少时种树

把柳枝折了又折

 

遁入一棵树的人

缄默参天

鱼跃入体内

鸟飞入体内

互为戒律

互为执迷

 

柳树每天把挽留表达一遍

平行于水面的吹拂和垂直于水面的摇晃感都是真的

乌有的是平行于天空的飞行和垂直于水面的跃起

 

裁种是技艺

飞行和游曳也是

更难的还有俯冲和跃起

 

飞鸟和鱼同枝

有和无同枝,对此各执一词

置身其间的人

不发一言

反复想象天空和流水

行徒劳之事

 

尚有解脱之念的柳树

显为鸟的外形

显为鱼的外形

互为呈现

互为隔绝

尚有解脱之念的人

保持一个姿势站立太久

手持柳枝

尚想奋力一跃

 

徒劳之念,荣枯不悟

中年以后无力保持垂直

柳树之侧

摇晃感已经大于挣脱之心

过往已经大于未来

某种对立已经深植于此

而那一跃尚未发生

 

已经无法物我两忘

落叶不息

风声和水声不止

中有雷音

有呼救

轰鸣于庭院,崩塌于庭院

 

一物呼而一物应

年少时折的柳,中年以后根本不敢追溯

这几年我唯一在做的事:

意识到自身无能

裁花得猛虎


柳枝依然折而又长

沉默依然居于其上

新裁之花,显为猛虎的外形

大病愈,显为猛虎的外形

并因为猛虎这个假设

交替作着对峙和妥协


交替伤于新折之柳

败于庭院之空

 

再次说起折柳的时候

崩断感和断裂声

惊飞一只鸟

阻挡了一尾鱼

重复着水的阻力和树枝的弹性

它们撞进我的胸膛

又撞出来

 

——那是打开肉身的唯一方式了

它们看见我心脏瓷质

且其间伏虎

被蔷薇养活



10、《她携针线,说是为修补而来》


她携针线

说是为修补而来


此时尖锐是有用的

来自于生活足够的磨损——

尖锐的东西通常明亮、细长、轻

象某种来历复杂的光线

积攒一生,又一下子全部用尽


这样的进入总是过于狭窄

其中的一针

始终不参与摹写老来之忍

多年以后,月光才从狭窄处漏下来

落在针尖的锈迹上


其中的局部美学,残忍之处在于

针穿过 

线还未拉紧的那个缝隙

幸运之处恰恰也是

——追溯到此为止


当尖锐用尽

谈论结局的方式是不一样的

愈合者反复诉说针孔

修补者示人以褴褛


当心那个缝隙



       (编辑:张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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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 list 共有 1 条评论

李文明 1 month ago 回复TA

学习了,在小题材中找到诗意。